我们一起来描绘一下近20年教学理念变迁的图谱。
回顾20年来教育理念的变迁，从它的逻辑脉络里可以梳理出基础教育的三个转变。这三个转变分别是：从“教为中心”走向“学为中心”；从“知识本位”走向“素养本位”；从“经验驱动”走向“技术驱动”。
这些变化都是必要的、合理的、正确的。但是，理念的速生和模式的快消，每一次剧变都是对教师能力的严峻挑战。我们能看到很多教师在这个过程中陷入了极度焦虑的状态。今天要追问的是，教师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核心能力，才能够在未来教育的浪潮中保持从容？
未来的教育最缺什么？是更先进的技术，还是更系统的知识？都不是。我们认为未来教育最缺的，是如何让教育回归趣味与本真，如何让教育更好地安放情绪与心灵的能力。我把这个能力概括表述为——教师的课程领导力。
概念一提出，就遭到很多教师的反对——“我不是校长，也不是主任，连备课组长都不是，我怎么可能有领导力呢？”这种认识其实是对领导力的一种偏见。领导，本质上不是一个职位，而是一种影响的过程。如果你具有教育的创新力，你创新的成果卓有成效，你的经验就会被别人认同，别人的行为就会发生改变。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就有了追随者。有了追随者的人就有了影响力，有了影响力的人就具有领导力。
教师的课程领导力，可以用一句话来表述：教师对一切课程主动调试、建构与创生的能力。这里说的是“一切课程”，不仅仅是校本课程；这里说的是“主动调试”，不是被他人指派。
这份领导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实践中开发建构起来的。我认为大概有六个方面。
整合力，
是教师课程领导力的基础要素
第一项能力，是整合力。什么是整合力？为什么要整合？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著名教授彼得·圣吉在他的《第五项修炼》开篇有一段表述直击人心：
“从很小的时候，我们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拆解问题、如何拆分世界。这样做显然会使复杂的任务和课题变得更容易些，但是，我们却在无形中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我们丧失了对更大的整体的内在感悟能力，再也看不清我们采取的行动所带来的各种后果。而当我们试图‘考虑大局’的时候，我们总要在脑子里重新组装那些拆分出来的部件……就好比试图通过重新拼起来的碎镜子来观察真实的映像。所以在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便干脆完全放弃了对整体的关注。”
中国的基础教育，学科之间壁垒森严，长期以来教师之间没有往来，学科没有互动。今天提出要整合，是当下时代的要求。因此，具有整合力是今天教师必备的能力。
我举一个例子，大家看这四件事：物理学的电学知识、身体健康、团队协作、低碳环保。这四个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如何让学生用一个动作就能把它整合到一起？
我有一次去香港教育学院开两岸四地的教研会，会后主办方引导我们来到位于沙田的一所规模很小的学校。到校后校长没有带我们去其他地方，直接到了一楼的一间“环保健身阁”。我说：“锻炼身体的地方随处可见，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校长说：“我们这个健身阁不一样，我们让学生用人力发电，在锻炼的过程中就能发电。发电的电量以班级为单位，跟这个班的照明、空调使用关联在一起。”这样一来，一个活动就把物理知识、环保、健身和团队建设勾连了起来，这就是整合的力量。
设计力，
是教师课程领导力的核心要素
第二项能力，是设计力。设计是一种发明，设计是认知重建，设计是创造性规划。
“设计”一词在中国古代就已有，如大家耳熟能详的《三十六计》。但那时候的设计只是“设了一个计策”，目的是让人“中计”。今天谈设计，它的本质是如何让现状变得更美好。
我们要意识到，设计的意义在于创新，没有创新就不叫设计。现在许多出版社出版的所谓教学设计大多都雷同，缺少创造。在教学设计领域，今天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设计表现性学习任务”。这是教师必须面对的一个最关键的环节。
评判力，
是教师课程领导力的关键要素
第三项能力，是评判力。关于评判，我这里说三句话。
第一句话，评判是关系重构。如果要问评判的第一要义是什么？我认为是“不评判”。在关系重构的话语语境里面，我们要意识到评判是一种定性的表达，它缺少延展性，就像泼出去的水，难以回收。一旦你给学生贴上一种标签，就很难改变他对自身的认识。
因此，教师必须认识到：不要做抽象的判断和定义。在与学生交往的过程中，不用价值判断的口吻和学生谈话，专注于具体事件发展的过程。
第二句话，评判是价值引领。过去教师看学生“背了多少”，今天则要看学生“能做什么”。要从“知晓什么”的评价，走向“能做什么”的评价。
第三句话，评价是成长契机。它可以让学生在表现性任务中持续体验，获得不断的成长。
工具力，
是教师课程领导力的必备要素
第四项能力，是工具力。
关于教育的基本问题，我们过去会讨论三项：“为何教”，是教的目的；“教什么”，是教的内容；“怎么教”，是教的方法。今天我们还必须面对另一个问题，“用什么教”？这是教的载体，也即是教的工具。
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工具给我们带来的变化。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进步都是技术进步所促成的。工具可以折叠时间、提升效率、改变认知，甚至转变观念。
教师的工具力体现在哪？在我看来主要有三个方面：拥有工具、善用工具、创造工具。
教育领域里的工具，可以分为三大类：
1.外技术——帮助思维计算的外部工具，如计算器、计算机这样的东西。
2.内技术——让思维可视化、让思维的结构和流程呈现出来的内部心理工具。
3.超技术——AI智能大模型。
我们看一看近三年最火热的AI智能大模型，它的出现使“知识处理范式”发生重大变革：知识生产的主体变了、知识的谱系变了、知识的维度变了、知识获取途径变了、认识世界的方式变了、知识创新的方式变了。
从事知识传播工作的教师，面对这样的变化，难道不应该认真去学习把握吗？AI不会取代人，但是掌握了AI的人会取代没有掌握AI的人，这是必然趋势。
情绪力，
是教师课程领导力的保障性要素
第五项能力，是情绪力。
教师的工作性质如何界定？是脑力劳动者还是体力劳动者，或者说脑力和体力兼而有之的劳动者？这都不足以表达我们对教师工作性质的认识。教师本质上是“情绪工作者”，因为所有的人都在情绪之中。
教育必须关注情绪。意大利哲学家加林伯蒂在新书《情绪之书》中提出一个命题：“情绪不是问题，是钥匙。”情绪是一把钥匙。愤怒是尊严的宣言，焦虑是自由的代价。那种让人们永远保持积极状态的要求是不合理的，是不可能的。因此，教育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情绪问题，当情绪需求得不到满足时，我们是无法展开学习的。
那什么是教师的情绪力呢？可以给它一个界定：识别、调节自身与学生情绪，用稳定的情感为教学托底的能力。它大概包括两个方面：自我情绪的掌控力、共情回应的感知力。
玩耍力，
是教师课程领导力的融通要素
第六项能力，是玩耍力。这一项能力比前面五项能力都重要，它是教师课程领导力的融通要素。
AI时代人类最大的危机是什么？是“无聊”，因为AI几乎能把一切重复的工作都做了。要对抗无聊，我们必须建构意义。建构意义最好的方式是什么？很多校长都有共同的认识——让学生学会玩。
毛姆在《人生的枷锁》里有一句话：“千万不要相信压力可以转化为动力，你的压力只会转化成你的病历，人真正的动力，源自于内心深处对于快乐和兴趣的追求。”这个快乐和兴趣追求的外化形式，就是会玩。
如果追溯“学校”（school）这个概念的源头，会发现它源于古希腊语中的“休闲”（scholē）。从这个意义上，如果我们做出这样的判断：让教育从功利性的“填满”，还给充满可能性的“玩空”。那让学生从小学会玩，是不是就是当下教育的使命、学校的使命呢？
关于“玩”，美国心理学家彼得·格雷提出一个概念叫“玩耍是最认真的学习”。他认为儿童只有远离成人环境，才能训练提升掌控能力；只有在自由玩耍中，才能学会制定和遵守规则；只有在户外玩耍中，才会学会控制身体控制恐惧；只有在社交游戏中，才能学会协调人际关系；只有在游戏尝试中，才能发现自己的爱好和天赋。这一切，都不是通过口头传授、上课的方式获得的。
彼得·格雷认为玩耍的特质包含：认真却不严肃；琐碎却又深刻；富于想象却依托现实；充满童趣但受规则约束。玩耍的特征是：它由本人自主选择自主导向；方式比目的重要；玩耍是富有想象力的非文字的；它在心理上远离“严肃”；它需要积极警觉又无压力的心态。他的结论是：会玩耍的孩子开窍早，更自信，更独立。
这个“玩”不是玩虚假的，是要玩真的。什么是真的？就是从无到有——创新；谁来创——创客；需要物质支持——创投；还要有想法——创意。但仅仅停留在创意层面没有意义，必须实现创意的从0到1——创造；停留在0到1还是自嗨，必须让它从1到N——创业。
当然，这里最重要的就是去做——“造”。从教育部文件《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的意见》中的“科学”，到《关于加强中小学科技教育的意见》中的“科技”，我们可以看到“造”的价值和作用，它正在引领人才培养从基础素养向创新能力跨越。
在这里，我们还要重新认识“生成主义”：有机体的世界不是一个预先给定的，客观的、静待有机体去“经验”“表征”或“反映”的客观世界。相反，世界是通过有机体的行动产生的。因此，今天我们从“客观主义”的我观察，到“建构主义”的我思考，到当下“生成主义”的我行动，“造”就成为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什么是玩真的？在真实的情境中，带着真实的目标，解决真实的问题，承担真实的后果。它的价值所在，是激发学生的内驱力，提升解决问题的能力，塑造学生坚毅的品格。
“玩真的”要求教师的核心能力做哪些改变？要有设计趣味的智慧、共情陪伴的勇气、松弛平衡的心态。这带来教师角色的三个转变：从“指挥官”到“脚手架搭建者”，从“害怕混乱”到“拥抱不确定”，从“关注结果”到“珍视过程”。
玩耍是一个柔性的纽带，它把教师前面五项能力结合到一起：内容整合与学生兴趣融通；方案设计与实践体验融通；标准评判与个体成长融通；工具使用与场景需求融通；情绪管理与课堂氛围融通。因此，玩耍在教师的创造能力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2025年寒假，我花了6800元在硅谷的AI课程里报了一个班。在学习过程中有非常大的感触，有三句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1.学理论不如学案例，用真实问题锚定认知；
2.学案例不如玩案例，做真操作、得真结果；
3.一个人玩不如聚英才玩，用协同生态放大价值。
关于教师的课程领导力，前面我们说到了：整合力，让知识有体系；设计力，让学习有场景；评判力，让成长有方向；工具力，让教学有效率；情绪力，让教育有温度；玩耍力，让学习有动力。
英伟达总裁黄仁勋在剑桥大学的访谈中说：“当AI把重复劳动全部接管之后，人类唯一的竞争力就是创造力。”如果老师能把课程领导力这六项能力整合到一起，有效地运用，学生的创造力就会自然地涌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