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正伫立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转折点上。回望过去,农业文明时代以土地为核心,工业文明时代以能源与机械为动力,强调的是通过标准化训练批量培养掌握技术的工具型人才。而如今,我们正加速驶入以数据和算力为基石的智能文明时代,若依然停留在被动型输入的学习模式中,人类将会面临巨大的危机。我们不能让下一代在AI向“强智能”进化的同时,自身却呈现出向“弱智能”退化的苗头。
脑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大脑前额叶皮质这一区域掌管着逻辑、推理与高级认知,是人类区别于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大脑的关键所在。在众多的学习过程中,主动型输出是刺激前额叶皮质神经网络向健康、理想、积极方向发展的一种重要的学习方式。长期的主动输出会重塑人的大脑。可危险的是,当AI正努力向强智能进军,试图模拟我们的前额叶皮质层时,我们的传统教育却可能正在让孩子向“弱智能”退化。中国的老师和学生是世界上最勤奋的一类人。但我们的勤奋往往体现在重复训练和大量刷题,而不是主动输出。更可怕的是,碎片化的信息、短视频、游戏让孩子们的多巴胺阈值不断提高,导致其他神经元通道萎缩。
我常想起童年的一件事。那时候我特别喜欢拿家里的樟脑丸,在水泥地上画一个圈,把小蚂蚁困在里面,看它左突右冲就是出不来。人到中年,我讲心学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往往都活成了圈中的小蚂蚁,在人生的困境中出不来,可我们原本应该是那个画圈的孩子。
要破解这一困局,就要说到“基础教育”这四个字。什么是“基”?什么是“础”?“基”字从土,是“墙之始也”,原指夯土筑墙的工具,引申为承重与构架。在信息碎片化的今天,教育首先要为孩子建立宏大的认知构架,通过整本书阅读等方式,帮助学生建立系统性思维。而“础”,从石,意为柱下的石墩,《淮南子》里说“山云蒸,柱础润”,它的作用是防潮。我们的教育,首先要像柱础一样,起到“防潮”和纠偏的作用,防止孩子在“潮湿”环境中走向歧路。
面对未来的教育变革,我们需要在传统哲学中寻找智慧。850年前的“鹅湖之会”,朱熹与陆九渊的辩论其实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路线,这对当今教育仍有着极强的借鉴意义。朱熹主张“格物致知”,即通过积累外在知识获得大道;陆九渊主张“先立乎其大”,即先确立主体的认知再进行主动学习。工业时代的教育选择了朱熹的被动接受、标准化训练路径,因为它契合技术积累的需求,但在智能时代,我们需要重新拥抱陆王心学的智慧,回归“为学先为己”的主动建构。
这也让我们重新思考孔子的教育智慧。北宋宰相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我觉得“三句《论语》”就足以育天下。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对应着我们大脑的秘密。
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里的“习”不是痛苦的复习错题,而是在生活中主动地演练。只有主动型学习,才能产生真正的多巴胺奖赏,才是真的“不亦说乎”。
第二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讲的是团队与协作。人类的大脑有强大的协作机制。我们要给孩子留有余地,让他们去自然中、去伙伴中寻找协作,这种协作能刺激神经网络的微调,正如老子所说“弱者道之用”,在微调中走向大道。
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个“愠”,字源本义是水草在不知不觉中疯长,象征着情绪的蔓延。我们的情绪脑反应只需0.1秒,而理智脑介入需要10秒。所谓君子,所谓社会的中坚力量,就是能守住这10秒,不让情绪泛滥,守住理性的底线。
在“十四五”收官、“十五五”开局的节点,我们正站在智能文明的门口。如果说工业革命让我们通过技术训练完成了物质积累,那么接下来的时代,必须回归到人的本质。我们不能让AI进化为强智能的时候,人类却因为被动教育而退化。对此,我们的教育必须完成突围: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创造,从碎片化的知识训练转向整体性的思维构建。正如前人所说,教育的终极使命是把学校学到的东西全部忘掉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就是我们前额叶皮质里那张健康、理性、充满主动性与创造力的神经网络。这才是我们留给孩子、留给未来文明最真实的“基础”,才能支撑起人类在智能文明中不可替代的尊严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