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教育，如何走出“半个人”的世界

光明日报编者按：70年前，清华大学教授梁思成提倡教育要走出“半个人”的世界，也就是教育要将“理工”与“人文”结合，培养具有完全人格的人。现实中，“重理轻文”的格局依然没有大的突破，学生的人文素养在最需着力发展的青少年阶段出现了学校教育缺位。今天，将价值理念的塑造、人文精神的光芒潜移默化地融入课程设计、课程内容、课程实施和课程评价，依然是摆在教育人面前的一大挑战。

内蒙古锡林浩特市蒙古中学学生在制作人偶作品。丁根厚摄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海南琼海市中小学生在书店选购图书。蒙钟德摄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1、博弈：素养与成绩

　　飞雪，听诗，沉吟……在飘雪的日子学习古典诗词，是董正紧张的高三时光中不一样的回忆，上大学之后，成为理科生的他很少再有机会听到诗词课了。

　　教授过董正诗词课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顾世宝继续在北京市第五中学给他的师弟师妹讲述诗词。2015年，北京东城区教委和中国社科院共同支持北京五中教育集团人文社科建设，涉及哲学、文学、历史、经济、法学、社会学等多个人文社科领域，顾世宝开设的“古典诗词鉴赏”就是其中的思维拓展课程。

　　这是一个12期的专题讲座课程，主题分为天下国家、古代生死与政治、男耕女织、古代诗词与经济、五湖四海、古代诗词与地理等，最后一讲归结到人生。“我希望我讲的课程像一个缓释型胶囊，随着学生们成长，会觉得这个课有用。”在顾世宝看来，这样一门与高考若即若离的课程，正是一种人文素养的显现。

　　“人文素养是长期的、隐性的，而成绩是短期的、可测的，现实中往往是置人文素养于鸡肋的地位。”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语文教师李煜晖直言。

　　这的确是一个难题：究竟是要分数还是要素养？抑或两者兼顾？中学教育如何全面提升青少年的人文素养？这正是日前召开的第一届全国青少年人文社科研学交流会上，专家、学者关注的话题。“大量的历史经验证明，一个社会的进步能真正稳定下来，最终必须在文化中得到认同。”清华大学教授谢维和表示，人文社会科学的发展还面临着很大的挑战，大学承担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中学也该有所作为。

　　2、平衡：知识与价值

　　参加第一届全国青少年人文社科研学交流会的一些学校，如北京市第四中学、北京市第五中学、北京理工大学附中、浙江省杭州市第二中学等，都是以理科见长的学校。

　　这个有趣的现象背后，其实代表了教育的一种发展。“目前，我们绝大多数的优质高中，都是以培养理科尖子生为主的学校，这应该是代表了教育改革的一个面貌：为了让学生走得更远，必须强化人文基础、强化人文底蕴。”北京市第五中学校长张斌平认为。

　　“我多次听到高校的专家说，中学教的一些历史内容到大学就要重新再学，要纠正学生们在中学的错误或者偏颇。一方面确实因为学术更新，中学所学内容跟高校之间有差异。另一方面，更严重的问题，并不在于这种知识上的差异，而在于价值理念、理论方法差异所形成的认识鸿沟，我们不希望高等教育对基础教育知识上的否定带来青少年价值观上的颠覆。”张斌平感言。

　　“人文和科学是社会发展的两翼，缺一不可。一失衡，社会就会失衡，人类就会失衡。”民进中央副主席朱永新表示，人文教育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善待生命，包括善待一草一木。在我们这样一个时代，应该崇尚什么，追寻什么，怎样把人类的优秀文化传给我们的孩子，每一位教师都有责任。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田德文看来，其实社会科学也是科学：从最初的研究假设，到假设的证据或者证实，分论点，最后如何导向结论，如何能够把一个研究论题说清楚，明确未来研究的路径和研究方法，这个和理工科是完全一致的，人文有其理性精神。他认为，人文社会科学跟自然科学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那些顶尖的自然科学家，让他们感到有责任去解决的那些问题，绝不是一个学科可以概括的。

　　“要从不同方面调动学生内在的主动性，按照学科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使不同类型的学生尽可能达到相应的层次，从培养兴趣到拓宽视野以至激发他们高远的人生追求，使人文素养和成绩由博弈走向平衡，体现因材施教和长善救失的教育原则。”李煜晖认为。

　　3、追寻：学问与情怀

　　在第一届全国青少年人文社科研学交流会上，经过论文提交、评审、授课、答辩等环节，最终有14名学生获得答辩优秀证书。

　　北京五中高三学生张砚衡是这14名学生中的一员，酷爱历史的他并没有局限于历史，在学校的人文课程群中，他还选择了文学等学科。知识的汲取是一方面，更让他受益的是能力的培养。“比如老师教授的课题是怎样发现问题，如何把问题与相关的史料建立联系，史料与史料之间又如何勾连形成结论，又如何服务于中心问题。”张砚衡说。

　　张砚衡的收获正是学校期望的。北京五中以建设人文社科素养课程群为突破口，引导学生打通学科壁垒，建立语文、英语、史地政等既有高中学科知识之间的横向关联，帮助学生真正实现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之有力、言之有节；力争在课程推进中为学生的思考、实践、创新、反思创设空间，让学生的思考多“飞”一会儿。

　　“对应高中相关学科核心素养培养要求，兼顾大学专业发展所需的价值体系和跨学科素质，利用高校和研究机构的研究，将本领域最前沿的科研成果呈现在中学课堂，在尊重高中学生认知发展规律的基础上，分阶段推进课程开发。”张斌平介绍。

　　北京四中教师于鸿雁认为，更多时候，中学的教师在自己的领域里，不论他从事的是语文教学还是数学、物理，都需要有意识地去拓展教育的视野和高度，使宏伟叙事和终极之物悄然走入学生的日常，成为谈论的话题。

　　只有让知识渗透到人的生活中，反映在具体行为上，才是人文素养的外显。田德文认为，人文精神现在有很多定义，最广为人知的就是张载的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当一个人不仅考虑自己，还考虑到别人，考虑到社会，考虑到人类，有了家国情怀，就具有这种人文的情怀。

　　《光明日报》（ 2018年10月3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