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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 | 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对我国的启示发表时间：2018-11-26 16:35来源：《中小学写作教学》  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对我国的启示 对话：王爱娣（南京大学文学硕士、中学高级教师） 裴海安（语文报社副社长） 裴海安（以下简称裴）：王老师，您好！您是美国母语教育方面的研究专家，今天我想和您谈谈美国写作教学的有关问题，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王爱娣（以下简称王）：好的。 裴：王老师，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给您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王：美国中小学的写作教学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个字——“务实”。有人认为，美国教育功利主义至上，讲究实用，追求实证，如林语堂先生在他的《美国的智慧》一书中说到，美国人有幽默感和洞察力，更有一种“强烈的事实感”。这些都说明美国教育精神里面有一个字很重要，那就是“实”。 裴：教育需要务实。您觉得他们的“务实”精神体现在哪些地方呢？ 王：我认为，他们的“务实”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写什么”很明确，不必绕弯子，兜圈子；第二，“教什么”也很明确，在“道”上狠下功夫，启发思维，强调过程，教给学生能够举一反三的思维方法；第三，“写得怎么样”也必须明确，通过考试评价来监控写作教与学的质量。 裴：您说的这三个方面都很重要，每个方面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王：是的。因为写作是母语课程中的一个重要门类，它关乎学生未来的发展，中学毕业无论是升学还是就业，表达与交流能力都非常重要。 裴：除了“务实”，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还给您留下哪些印象？ 王：讲究“科学”。这是美国教育一贯坚持的立场。前总统布什在《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案》里明确提出要使美国教育建立在“雄厚的科研实力基础之上”。 裴：务实，科学，这两点经验非常重要。王老师，您认为，作为母语课程中的重要门类，美国中小学写作课程的建设是否经历过漫长的发展过程？这个过程大致有多长？ 王：“美国中小学写作课程”，您的这个定位很准，美国的中小学写作教学的确是一门“课程”。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它有适切的教学目标，有具体的写作标准，也有清晰而系统的教学理论建设包括教学方式与思维训练过程等，还有独立的写作测评。美国的写作教学拥有相对完整的教学体系，所以说它是一门课程。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课程的建立和发展经历了一个不断尝试建构、不断积累经验和反思提升的过程，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起步，到九十年代基本成熟，历时二十年。 裴：美国写作课程的发展经验告诉我们，建立一套完整有序的写作课程体系，需要二十年的时间，我们的写作课程处于起步阶段。王老师，您这些年对美国的写作教学做了比较深入的思考和研究，下面请您具体谈谈美国的中小学写作教学能够给予我们哪些启示。 王：好的。美国写作教学的确有很多值得我们了解与借鉴的地方。我们从哪些方面展开讨论比较好？ 裴：我想请您从四个方面来谈。一是写作教学在美国母语课程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二是美国中小学写作课程要求学生写什么？三是在写作指导方面，他们的老师教什么？四是美国的中小学写作教学怎么评价？ 王：好的，下面我们就按这四个话题来谈吧。 一、写作教学在美国母语课程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裴：王老师，第一个问题，您认为写作教学在美国母语课程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王：可以这么说，我们的语文课堂教学通常是以阅读教学为主，兼顾作文练习。而在美国，写作教学已经被提到国家利益的高度上来重视，他们的写作教学是母语课程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其重要程度几乎可以与阅读教学平分秋色。 裴：怎么理解美国的写作教学被提到“国家利益的高度”来重视的？请您具体谈一谈。 王：写作课程的设置不是个别人、少数人，或者一群人的事情，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国家行为，是从国家利益的高度为学生的未来发展设置适切的目标。 裴：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起，美国教育就开始重视写作教学，开发写作项目。他们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意识？ 王：我想，主要原因在于他们发现学生的写作水平存在很大问题，然后，想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渐渐地，写作教学就越来越受到国人的重视。 裴：他们发现了写作教学存在哪些问题？有没有这方面的调查数据？ 王：当然有这方面的调查数据。前面我们谈到过美国教育非常重视“实证”，强调用数据说话。例如，在1984年，针对国家教育进步评估（The National Assessment of Educational Progress ，简称NAEP），他们做了一份名为《1974～1984：十年写作趋势》的研究报告，其中通过对大量数据的调查分析，得出了两条结论：一是美国学生1984年的写作水平并不比十年前更好；二是这些9、13和17岁学生的写作成绩低到令人忧伤的地步。这就是问题所在。 裴：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是9、13、17岁学生的写作成绩，而不是全部中小学生呢？能介绍一下吗？ 王：可以。这里就要介绍一下美国的国家教育进步评估（The National Assessment of Educational Progress ，简称NAEP），这项评估由美国国会授权、教育部负责实施，是目前美国唯一一个从全国范围内收集4、8和12年级学生的典型样本而开展的教育进步评估，从1969年开始，至今已经持续了将近50年，它在美国教育质量监控上发挥了重要作用。除了写作，NAEP对阅读、科学、数学、公民、地理等科目进行定期评估，并通过搜集和报告学生在国家、州和地方的学业信息，反映美国的教育现状，揭示美国各州、地区在学校教育工作上的不足，所以又被誉为“美国国家教育的晴雨表”。 裴：有了NAEP这样一个国家级的教育进展评估，全国基础阶段教育质量将能得到很好的掌控。上面讲到在写作方面发现了存在的问题，他们又该如何解决呢？ 王：他们认为，要提高学生的写作成绩和书面表达水平，就需要设立一些更为系统的“写作项目”，直接而有效地解决写作问题，于是，美国的各州开始设立写作教学及评价项目。例如，加利福尼亚州是最先通过立法程序建立写作评价项目的州之一，像德克萨斯、纽约、威斯康星、南卡莱罗纳、以及佛罗里达等州也都相继建立起一套写作项目及评价体系，为学生的写作能力把关。 裴：从您的介绍中得知，美国各个州对写作教学非常重视，那么，有没有一个以国家的名义直接传达政府对写作能力重要性充分认识的文件呢？ 王：有的，像《美国教育部2002～2007年战略规划》这份纲领性文件中就明确指出：“今天的青年人需要在书面表达和口头交流方面具备很强的技能”。 裴：官方文件精神要化为课堂教学实践，需要一个过程，您认为，美国的写作教学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怎样实现从象牙塔的文件精神到课堂实践的落地的？ 王：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不过，简单地讲，从理念的产生到理念的推行再到理念的落实，一般需要通过三个途径来实现。第一个途径是借助课程标准的制定、颁布和实施来实现；第二个途径是借助对学科专家及理论研究者的研究成果的推广应用来实现，例如2010年以前，我们在美国各州的课程标准里都可以看到他们对写作教学研究成果的应用；第三个途径嘛，当然是教材的编写与使用。我这么说，不知您能否同意？ 裴：我同意。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据说美国的语文（英语）教学没有教科书，或者说，美国的学校若是不采用教科书，那么第三条途径是不是就落空了呢？ 王：您客气了。我觉得，说美国语文教学没有教科书其实是一种误解，美国不仅有语文教科书，而且教科书的科技含量很高，内容翔实，极有份量。他们的教科书编写真正做到与时俱进：每六年一个修订周期，内容更新也很及时。即使学校不采用某套教科书，写作教学也不会因此而落空的，因为他们除了阅读或文学教材，还有专门的写作教材或资源，教师教学时基本上都会参考并使用它们。 裴：看来，提高中小学生的写作能力，应该提高到国家层面加以重视。一是应该把建构我国中小学写作教学课程标准摆上议事日程；二是应该鼓励广大中小学语文教师在名师专家的引领下创新写作思路、改进写作教学、总结写作经验，为研制适合我国基础教育特点的写作课程标准提供可靠的实践支撑。 王：我非常同意您的看法。 二、美国中小学写作课程要求学生写什么？ 裴：王老师，现在我们来谈第二个问题“美国中小学写作课程要求学生写什么”，可以吗？ 王：可以。 裴：王老师，您对美国写作教学做过专门研究，记得您在《美国语文教育》这本书的第六章里，详细阐述了美国写作教学的内容、方法以及测评等方面的情况，我想问的是，在写作教学方面您认为中美有什么不同呢？ 王：有很多不同。首先名称不同，美国叫写作课，我们叫作文课。表面上看，只是叫法不同，实际上“课如其名”。对于“写作”与“作文”这两个概念，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来理解：“写作”是一个动词，表明写作实践是一个动态的思维进程，尤其强调思想的参与，写作者的思想活动贯穿于整个写作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是思维活动在推动语言的生成。相比之下，作文教学的主要任务就是教学生写作文，强调结果——写一篇作文。 裴：是的，王老师。我们的作文课如何安排课时，如何教学，想必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而美国的写作课又是怎样安排教学时间，处理写作内容或专题的呢？ 王：这正是我要讲的中美写作课程的第二个不同点。一般情况下，我说的是“一般情况”，绝大多数教师都是依据教材内容进行教学，即“用教材教”，把写作当成“专题”来研讨，写一篇文章，就是在做一个研究专题。我在《美国写作教学怎样使用教材》（江苏教育.2014.3.）一文中对此做了比较具体的介绍说明，这里不作展开。我们的作文课往往也是根据教材提供的内容，按照教材布置的任务，要求学生写一篇文章，写完上交。接下来，教师批改，写评语，做讲评。讲评完毕，一篇作文训练就完成了。我们的作文课往往只在题目或材料上做文章，看起来效率很高，堂上作文训练，基本上都是速成的。 裴：您再说说，美国的写作教学会在哪些方面做文章？或者说，他们写作训练的着眼点在什么地方？ 王：我认为，美国的写作教学做得比较扎实，这与他们对写作文章这项复杂的脑力劳动的本质过程认识得比较早，也与他们对文体特征、对语言表达能力和行文结构的重视有关。教学中，他们在文体上做文章，在写作过程中训练学生的思维能力，同时兼顾语言规范训练。文体特征、写作过程、思维程序和语言规范，是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关注的几个焦点，其中“文体特征”是着眼点，其余都围绕文体特征进行训练。 裴：您说到美国写作教学“用教材教”的问题，这与我国语文课本里的单元写作训练相同吗？ 王：不同。从形式上看，美国中小学教材在处理写作任务时与我们的教科书大体相同，都是把写作项目编排到每个单元模块中，但实际情况却很不相同。例如Glencoe《文学》（2007年版）这套教材涵盖了6至12年级，每个年级一本教材（每本都是精装，一千多页）：6-8年级，每个年级各8个单元；9-10年级，每个年级各6个单元；11-12年级，每个年级各7个单元。每个单元内容的编排都非常严格、规范，项目统一。以“文体”组建单元，每单元一个文体重点。每个单元内容包括：文体聚焦、阅读技能、文学要素、写作作品、英语语言训练和语法七个项目。从文体重点到阅读再到写作项目，都紧紧围绕单元“文体”进行，而且从6年级到8年级反复训练这些文体的写作。 裴：他们要求学生学会写作哪些文体的文章呢？ 王：初中阶段，要求学生学会写作文章摘要、短故事、自传、劝说、研究报告、现代寓言、诗歌、描写等诗歌或文章；高中阶段在初中的基础上增加个人简历、反思文章、研究论文、社论和文学评论等。 裴：看来，写作是一门实实在在的课程，从文体上做文章，的确有它的优势。美国中小学写作课程规定学生学会写作的文体，有没有经历一个发展、变化、调整的过程？ 王：有的。我个人认为，美国的写作教学在文体的确认方面也走过一段弯路。例如，2000年前后，加利福尼亚州写作评价项目曾经规定，学生在学校必须学会八种类型文章的写作技巧，它们是：自传类叙事文、信息报告、解决难题类、评价、故事、观察文章、给别人写传记、推测原因和结果的文章等。其实，这五花八门的种类，概括起来就是四种类型： 第一种，描述或想象类，比如叙述故事； 第二种，个人叙述类，比如自传类的叙事，第一手传记； 第三种，说明或解释类，比如信息报告、观察作文； 第四种，说理或劝说类，比如解决难题、因果推断等。 这些内容看上去就很复杂，写起来也不容易。为了指导写作实践，他们在理论研究上不断探索、改进。2010年颁布的“共同核心州立标准”把写作文体缩简为三大类，明确规定学生必须学会写作叙述类文章、说明类文章和议论类文章，并且把议论类文章作为重点。 裴：看来，美国写作教学对文体特征的重视，给我国中小学写作教学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参照。作为一线教师，您认为我国目前的写作教学存在哪些不足？ 王：我个人觉得，与美国相比，我国的中小学写作教学的确存在一些缺失。比如，不重视对学生写作思维和语言规范的训练，忽视读者的存在。当然，最根本的还是，新世纪课程改革以来，我们的语文教材“淡化文体”，作文也力求摆脱文体的限制，例如中考、高考作文的“文体不限”，就是典型的例子。 裴：对“淡化文体”这种情况，您怎么看？ 王：表面上看，“文体不限”是一种文体“解放”，而实际上，学生作文的“四不象”、逻辑思路的混乱，结构的随意性等等，这些问题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证明了这种“文体放纵”是一种倒退！ 三、在写作教学的指导方法上，美国老师教什么？ 裴：美国教育很善于并且及时地把科研成果加以推广应用，及时更新教育理念，做到与时俱进，同时确保学科教学建立在“雄厚的科研基础之上”。那么，有人可能会产生这样一个疑问：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十二年如一日，反反复复地训练那几种文体的写作，学生会不会感到厌烦，觉得枯燥无味？写作教学会不会因此变得了无生趣呢？ 王：您的这个问题非常尖锐。其实，我国的作文教学不是严格、死板地按照文体进行训练，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抛给学生一个又一个新鲜灵活的题目或话题，可是也很少听到学生说喜欢写作文，写作文仍然成为他们学语文的“三怕”之一。 裴：诚然，学生对写作文总有一种畏难情绪。写作文真的就那么难吗？能不能教会呢？ 王：写作文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书面表达能力的提高，受到思维能力和语言素养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美国教师也承认学会写作不能一蹴而就，但是，他们充分相信“写作是可以教会的”。 裴：那么，在写作指导上，美国教师教什么呢？ 王：简单地讲，他们在写作指导上教给学生三样东西：一是培养学生的写作意识；二是教给他们逻辑思维的方法；三是训练语言书写与表达的规范。 裴：先看“写作意识”，这个概念具体有哪些内涵，请您具体介绍一下。 王：“写作意识”主要包括结构意识、读者意识和目的意识。教学时，从K年级起，要求学生养成结构意识，让他们知道一篇文章必须要有完整的结构。简单地说，文章结构包括三个部分：开头、中间和结尾。开头必须告诉读者你要表达的主要思想，或提出的中心问题，引出下文；中间部分是主要内容，要有逻辑地叙述事情，或者说明要介绍的对象，或者分析讨论要证明的观点；结尾要有“结束感”，用一个句子或段落收束全文。读者意识是指在写作的时候要目中有“人”，这个“人”就是你的读者，你在为他/她写作，他/她在听你叙述、说明，或者听你阐述道理、辨别是非。目的意识呢，实际上就是文体意识，写作文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在向读者叙述某件事情，还是介绍某项活动或者事物，或者表达或辩论某种观点。 裴：看来，美国中小学的写作教学非常注重抓好起始阶段的规范训练，类似于从“破蒙”时起就要求写文章要符合规范标准。建立写作意识，认识文章的结构，有逻辑地组织语言、表达思想，很大程度上说，这是从外在形式上做文章。我们知道，文章的形式与内容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形式服务于内容，形式为次，内容为主，那么，他们又是怎样充实文章的内容，完成准确而有逻辑地表达思想的呢？ 王：或许这正是中美两国在写作教学上最大的区别。表面上看，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是从形式（文体）入手的，实际上他们是内容与形式“两手抓，两手都很硬”的。 裴：他们是怎样做到“两手抓，两手都很硬”的呢？请详细说说。 王：我觉得，关键在于他们对写作教与学两个方面的研究都在不断深入。把写作当成“一套思维程序”，既然教师教会写作不能一蹴而就，学生学会写作也不能一挥而就，那么，就要用慢功夫来磨和练。所以，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美国写作教学一直在对语言规范表达和思维发展进程的研究上下功夫，先是制定了“写作过程”的六大步骤，即构思、写初稿、修改、编辑、誊写和上交（出版/发表）。教科书把它编进教材，教师也按照这个“过程”进行教学。2004年，我去美国学习，在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些中小学教室里都可以看到，这六个步骤用各种形式的条幅印出来，挂在教室醒目的位置，字字深入人心。后来，俄勒冈州的“西北教育实验室”又研究并开发了一项成果，叫作“6+1”特征作文模式，即优秀作文的六个基本特征，包括思想内容、结构组织、个性风格、词语选择、语句流畅、语法规范，以及“文面”。这些理论成果，在全美所有中小学普及，并在教学中得到了充分的实践。 裴：的确，从对一种文体的感知、认识，到把握文体特征，再到写作实践，最后，熟练地掌握这种文体的写作，需要一个过程。您说的这个“写作过程”，与不同文体的写作训练是怎样有机地结合起来的呢？ 王：美国教师认为，写作一篇文章的过程，实际上是作者围绕主题展开思考，并把自己的思考结果，或者是对自然、社会、生活的观察与体会，运用规范的语言、有逻辑地表达出来的过程。写作过程体现的是一种思维进程，把这个进程划分为几个阶段或步骤，化难为易，在写作与修改的过程中不断完善内容和结构。所以，写作过程的推进，适合所有文体的写作指导。 关于写作过程与具体的写作指导是怎样结合的问题，我在《美国小学议论文写作的训练重点》（《语文教学通讯（C刊）》2014.11.）、《美国小学记叙文写作的训练重点》（《语文教学通讯（C刊）》2014.5.），以及《美国初中语文的“写作研讨”》（《语文建设》2006.11.）这几篇文章里做过详细介绍，可以参考。 裴：好的。您说了，写作过程包括六个步骤，每个步骤都做些什么呢？能简单介绍一下吗？ 王：可以。这个过程的第一步是构思，教师带领学生根据写作要求，规划写作蓝图，或者头脑碰撞，确定要写的话题或主题，再根据话题或主题的需要，选择要写的材料。第二步，要求理清思路，搭好框架。解决结构问题之后，再给这个框架填充材料和思想，即写作初稿。第三步，写完初稿之后，进入修改环节，可以是同桌或小组一起完成。作者读自己的文章，同伴聆听，指出问题，帮助修改。修改主要针对文章的主题、结构和句式进行，主题要突出，结构要完整，句与句、段与段之间要连贯和流畅。在这个环节中，教师会系统地讲解语法知识，语言规范知识。第四步进行编辑，看看段首有没有运用大字母，有没有缩进，标点符号用得对不对，书写是否工整等等。这一切完成之后，再誊写清楚，上交（发表）。至此，一篇文章才算完成。每个步骤的教学都要求学生亲自去实践并完成，而不是教师单纯的知识讲解与概括。在写作指导上，他们普遍有一种观念：教学不是脱口秀，而是示范。 裴：按照“过程”训练来指导写作，从构思写作到修改、编辑完毕，才算完成了一次写作训练，的确需要慢功夫。相比于我们的作文教学，您觉得中美两国在这一点上有哪些不同吗？ 王：美国语文教科书和课堂教学实践都把写作教学称为“写作工作坊”或“写作研讨”（writing workshop），他们是在以专题研究的形式在推进写作教学。至于内容要写得充实，语言表述要生动有趣，结构要连贯有序，思维要有逻辑性，语言句式要符合语法规范等等，这些内容统统装在一个篮子里，在写作训练过程中不断被强调、突出，一步一步地完善。相比之下，我们的作文教学显得“速成”与“高效”了，从指导到写作，往往只需要一两堂课，很快就完成一篇写作任务。我们的学生是在完成“写一篇文章”的任务。相比较而言，我们的学生写成的文章只是一个“半成品”，在结构和语言上都欠打磨的工夫。对很多学生来说，教师的评语形同虚设，他们往往不读，或者读不懂。所以，教师课下费了很多时间批改，却收效甚微。 裴：从您上面的介绍可以看出，美国的中小学写作教学对学生写作意识的培养，对写作过程的重视，以及对语言规范的训练，积累了丰富的理论与实践经验，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四、美国的中小学写作教学怎样进行评价？ 裴：下面我们再来谈谈第四个问题，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是怎样进行评价的？王老师，请您继续为我们做介绍。 王：可以。美国教育对教学质量的监控，是通过评价的方式、运用数据说话来实现的。对写作能力的测评也是这样。前面讲过，美国各州都建立了写作评价项目，通过评价制度来控制写作教学质量，要求每个学生必须达到年级规定的及格成绩，才算达标，否则，必须接受补习，再参加考试，直到成绩通过为止。 裴：美国中小学写作课程的考试具体有哪些项目呢？他们怎样监控学生的写作水平？ 王：我们知道，美国教育实行各州自治。除了平常的学校或学区的写作测试以外，写作评价分为州级评价和国家评价两种形式。这两种评价的目的不完全相同，州写作评价的目的是让每个孩子达到年级规定的能力层级，是为升级过关进行的考试；国家进步评估的目的是通过数据揭示州、地区教育的不足。这两种评价都不是每个年级每个学年都要参加测评，例如，加利福尼亚州的写作测试规定4、7、11年级的学生必须参加写作考试，必须达标，如果成绩不达标，就必须参加补习班，我们看到的一些“迷你课堂”大多是为辅导写作水平欠缺者研制出的小课型。国家教育进步评估基本上每四年一次，对4、8、12年级学生的写作进行测试，掌握相关数据。每次测试完毕，都要出台一份研究报告，报告参与测试者的写作成绩，透视写作教学的质量水平，以便更好地掌控并指引写作教与学的行为。 裴：看来，美国的这类评价项目是专门为写作“定制”的测试，它与我国的作文考试有什么不同吗？ 王：美国的写作评价基本上都是独立施测，是专门定制的，让学生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指定的写作任务。即使SAT这样在全球性范围内举行的大学入学测试，也是如此。表面上看，写作与阅读是同一份试卷，但是，写作测试是有单独的规定时间，例如从2016年5月开始的SAT最新考试，规定写作时间是50分钟。独立施测的好处是，考生能够集中注意力到要写的话题或主题上，认真分析思考，并且能够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写作任务，这样就比较容易测定他们的真实写作水平。相比之下，我们的作文考试基本都是附着在语文考试中，并且置于试卷末尾，没有提供考生写作的专门时间。学生基本上都是在完成前面所有的试题之后，利用剩下的时间才来写作，很多考生完不成写作任务。为此，作文成绩并不能真正代表学生的实际写作水平。 裴：您认为作文与阅读试题同卷有什么弊端呢？ 王：弊端是无法独立、科学、准确地测定学生的写作能力。原因在于，第一，不能确保学生有充足的写作时间；第二，不能确保写作时间，就无法让学生进行充分的思考，也就不能相对准确地测出学生的写作水平。当然，我们的作文教学无序化，没有固定的写作序列如文体，而是围绕高考、中考的应试模式生搬硬套，也没有具体明确的写作要求等等。网上有人传言我们的作文教学“全线崩溃”，某种意义上说，这不是危言耸听。 裴：好的。王老师，今天我们就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谈到了四个方面的问题，您对美国中小学写作教学做了一次较为全面的阐释，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美国教育对写作教学的重视，强调文体特征，培养写作意识，训练写作过程，讲究语言表达的规范与合乎逻辑等，这些关键词所包含的意义，以及对它的监控和落实，给了我们很多启示。美国经验告诉我们，学生写作水平的提高，仅靠兴趣和热爱是不够的，还需要理性、知性、有逻辑性地建立课程教学体系。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写作教学走上科学的道路。看来，我国中小学写作课程教学体系的建立任重而道远。谢谢王老师！ 王：不客气。我们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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