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吴孟超，1922年8月生，福建省闽清县人，中国肝脏外科的开拓者和创始人。现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东方肝胆外科医院院长、东方肝胆外科研究所所长。他创造了中国肝脏外科的无数个第一，并创建了我国第一所肝胆外科专科医院和肝胆外科研究所。先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等40多项奖励，在国内外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1200余篇，主编专著21部。1991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1996年被中央军委授予“模范医学专家”荣誉称号，200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

文章入编《军旗永在心中飘扬》上册　　　2011年2月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

吴孟超：鸿鹄之志毕生追求

作者：张 鹏

【阅读提要】

  因为有远大的志向，所以才有成功与辉煌；因为有一次次的开拓创新，所以中国的肝胆外科事业才能跻身世界先进行列；因为有着对患者无限的爱，所以才能创造一个个生命的奇迹。本文所记述的吴孟超波澜壮阔的人生告诉我们，什么是大志、大勇、大爱。

  在中国医学界，吴孟超是相当有名望的。他是我国肝脏外科的主要创始人和开拓者、中国科学院院士，现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东方肝胆外科医院院长、东方肝胆外科研究所所长，200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他用一把神奇的手术刀写下了世界肝叶切除和肝癌切除之最，使我国肝胆外科稳稳地站到了世界一流的行列！

　　可就是这样一位著名的肝胆外科专家，当年却差一点与外科医生无缘。

锁定理想 坚守不移

　　吴孟超在同济大学医学院读书时，师从我国外科之父裘法祖教授。求学期间，他深受裘教授的熏陶，立志要当一个外科医生。1949年，吴孟超大学毕业。但当他拿到分配通知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上面写的是留校到小儿科工作！

　　吴孟超不甘心，拿着通知书就去找负责分配的老师，他想到外科工作。

　　让他想不到的是，身高竟然成了当外科医生的绊脚石！

　　一米六二，是吴孟超的标准身高。无论是从传统意义上说，还是从人们的思想观念看，他都不具备一个外科医生的身材，因为外科医生都是高大英俊、健壮有力型的。如果在今天，吴孟超这样的身高甚至会被划定在“三等残废”的范围内，想当外科医生，确实有点“痴心妄想”。另外，大学毕业考试时，吴孟超学得最认真最用功的外科成绩并不好，只有65分，而他的小儿科成绩是95分，全班最好。按当时学校的惯常做法，哪科成绩考得好就到相应的科去工作，所以，儿科成绩最好的吴孟超应该去当小儿科医生。

　　天时、地利、人和，吴孟超一项也不占，按常规来说，吴孟超是怎么也没有希望当外科医生了。可吴孟超就是一心要当外科医生。

　　那天，吴孟超信心十足地拿着报到通知书去找教导主任，说明自己的想法。谁知道对方丝毫不顾吴孟超的感受，当着一办公室的人大声嘲笑他说：“你也不看看自己的个子，能做外科？再说了，就你的成绩，当外科医生是不是不太合适？”说完之后，还拿眼角斜看着吴孟超，一脸的不屑。这可把吴孟超气坏了，但是人家说的是实话，他的个子确实太矮，而且他的外科考试分数也确实一般。年轻气盛的吴孟超心里不服气，他本想和那个主任争辩几句，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话：“你等着瞧，我不但要做外科，而且还要做出个样来！”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跑开了。

　　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吴孟超又有些后悔。毕竟，留校当医生是很多同学的梦想，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月，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谈何容易！

　　吴孟超生来就是个不服输的人。

　　天无绝人之路。那年8月，上海原华东人民医学院附属医院，也就是现在的第二军医大学附属长海医院，在社会上公开招聘医生，吴孟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去应聘。负责招聘的郑宝琦教授被吴孟超的灵活、机智、执着所打动。于是，吴孟超顺利被录取，而且是被录取到他梦寐以求的外科！

　　从此，吴孟超开始了他一辈子的外科生涯。之后不久，在恩师裘法祖教授的指点下，他将进军的方向锁定在了当时国内空白的肝脏外科！

卧薪尝胆 攻克禁区

　　1958年春天，吴孟超和同事翻译的《肝脏外科入门》出版了，这是中国的第一部肝脏外科译著。在他还沉浸在译著出版的喜悦之中时，发生的一件事，加快了吴孟超进军肝脏外科的步伐。

　　一天，一个国外的医学访问团到第二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进行访问。在谈到肝脏外科时，访问团的一个专家傲慢地说：“中国的肝脏外科现在还没有起步，你们要想赶上世界，至少也要二三十年的时间。”外国人的傲慢刺激了吴孟超那颗爱国心，也刺激了他进军肝脏外科的兴奋神经。但是，吴孟超也清楚地知道，当时在中国，肝脏外科确实是一片空白，这是不容置辩的事实，虽然外国人说的话很不好听，但也是实话。

肝脏手术是外科手术的“禁区”，中肝叶就是“禁区中的禁区”。因为中肝叶处于肝脏的“心脏”，被肝脏丰富的大血管所包绕，一直被外科医生视为“高压雷区”。当时，世界上一些著名的肝脏外科专家对中肝叶切除术也谨小慎微，还没人成功越过这个“禁区”，国内在这个方面更是一片空白。

　　晚上，回到家里的吴孟超怎么也睡不着，外国人的傲慢态度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而自己的人生经历也像电影一样在大脑里反复放映。

　　到了凌晨时分，吴孟超再也睡不下去了，索性披起衣服，就着灯光向医院党委写了一份向肝脏外科进军的报告。他在报告中列举了肝脏外科的重要性、国内肝脏外科手术的零成功率、一个年轻外科医生和青年军医的责任，当然，他也在报告中列举了外国人的傲慢预见。之后，吴孟超又挥毫写下了“卧薪尝胆、勇闯禁区”八个大字，作为自己向肝脏外科进军的誓言和座右铭。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把报告送给了院领导。院领导对吴孟超的勇气和斗志非常赏识，在批准他报告的同时，还批准另两位军医张晓华、胡宏楷和吴孟超一起组成“三人攻关小组”，由吴孟超任组长，向肝脏外科这个未知的战场发起进攻。

1959年，吴孟超和同事历经200多天的反复试验，制作完成我国第一具完整的人体肝脏血管铸型标本！这个标本的制作成功，为帮助人们完全了解中国人肝脏的血管分布和血流走向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1960年3月，吴孟超在“三人小组”创立的“五叶四段”理论的指导下，完成了第一个肝脏手术。接着，他又发明了“间歇性肝门血流阻断切肝法”，这种方法适用于所有的肝脏外科手术，使肝脏手术的成功率由原来的75%一下提高到90%以上！但是，“野心勃勃”的吴孟超并没有因此停下研究的脚步，此时他把探索和求知的目光又瞄准了中肝叶。

　　在实验室里，吴孟超一待就是两个多月。期间，他带着助手先后对30多条不同品种和类别的试验犬进行了中肝叶切除术。渴了，对着水龙头喝冰冷的自来水；饿了，就着咸菜啃凉馒头；困了，两张椅子一拼就是床……在连续进行实验观察两个月后，心中理想的“保险系数”已经达到最高值，终于在人身上进行中肝叶切除术的时机到了。

1963年初夏的一天，一位中年女性癌症患者接受了吴孟超为她进行的中肝叶切除术。6个小时后，吴孟超缝合完最后一针，当从麻醉医生嘴里听到“一切正常”四个字后，吴孟超松开了一直紧锁的眉头，长出一口气，并和助手一起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吴孟超终于一举突破“禁区中的禁区”，从肝脏外科的一个高峰攀上了另一个高峰。这让西方人对中国的肝脏外科刮目相看。他们想不到开始研究肝脏外科仅仅5年的中国人，已经能完成中肝叶切除术，这简直是一个发生在外科界的奇迹！因为，中国年轻的肝脏外科仅仅用了5年时间，就一步迈进了国际肝脏外科的先进之列！

1979年9月，代表着世界外科最高学术水平的第28届国际外科学术会议在美国旧金山召开，来自美、苏、英、法等60多个国家的2000多名外科专家参加会议，吴孟超和中国外科界三位泰斗级人物吴阶平、陈中伟、杨东岳荣幸地得到大会邀请。吴孟超代表中国外科宣读论文，他提供了一组让所有与会者都吃惊的数字：“从1960年1月至1977年12月手术切除治疗原发性肝癌181例，手术死亡率8.8％，有6例已生存10年以上……”而另外宣读肝外科论文的两名外国学者，两人加在一起的肝癌切除术共18例，吴孟超一个人就做了181例。18∶18l，这是两个无法比拟的数字!

此后，吴孟超被增选为国际外科学会会员。国际医学界肯定了中国的肝脏外科学，吴孟超以他的辉煌业绩走向了世界，为中国医学界争得了荣誉。

治病救人 造福众生

　　说到吴孟超的手，确实有些神。他的手，长度仅有18厘米。由于常年用力捏手术钳，造成拇指、食指和中指相向弯曲靠拢，看上去有点像鹰爪。

　　就是这双手，曾经创造过无数的奇迹，挽救过无数肝癌患者的生命。

　　1975年，安徽农民陆本海，挺着像临产孕妇一样的大肚子，来到西安（当时第二军医大学迁至西安）求治。诊断的结果是他患了巨大肝脏海绵状血管瘤。

　　这个血管瘤，不仅个头大，而且长得像个马蜂窝，里面全都是血，一旦破裂，就可能导致病人死亡。做这样的手术，风险很大。但是，为了挽救病人的生命，吴孟超还是坚持给他进行切除。

　　手术整整持续了12个小时，吴孟超终于把那个巨大无比的肿瘤切掉了。这个切下来的瘤子，重达18公斤，手术结束后，几个大夫疲惫得几乎抱不动那个瘤子。陆本海至今仍然健康地活着。直到今天，同行们还说，别说是30多年前，就是现在，这个手术的难度也大得可怕。

　　1983年春天，一对浙江的渔民夫妇，抱着刚出生四个月的女婴，来到了上海。这个婴儿的腹部长了一个硬硬的包块，在四处求医治疗无效后，听说吴孟超大夫医术高超，就赶紧抱着孩子来了。

　　吴孟超在认真为女婴做了全面检查之后，很快确诊女婴得的是“肝母细胞瘤”。肝母细胞瘤是一种少见的小儿胚胎性肿瘤，而且，这种患者发生肝细胞癌的可能性达40%，非常危险，必须尽快动手术。

　　可是，患儿的年龄太小，体质又太差，细小而脆弱的血管，很难经受住这么大的手术。再说，吴孟超也没有为这么小的患者做过手术，其难度和风险可想而知，后果不可预料。

　　怎么办?

　　有人劝他：“吴老啊，像这样的手术，别说在国内，就是在国际上，也是没有多大把握的。风险太大了。假如手术失败，就会影响您的一世英名，太不值得。”

　　吴孟超说：“这不是名声不名声的事。如果不做手术，肿瘤将很快夺去孩子幼小的生命。在生命和名声之间，生命为大啊！”

　　手术前，吴孟超和同事们制订了详细的手术方案，并请来小儿科的专家联合作战。经过三个多小时的紧张工作，终于从孩子的肝脏上切下了重达600克的肿瘤!

　　让吴孟超欣慰的是，婴儿在术后迅速康复，3天后可以自动进食母乳。10天后，小家伙身体的各项指标全部趋于正常，体重还增加了一公斤，父母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出院了。更让吴孟超高兴的是，20年后，长大了的“小家伙”还成为了自己领导的东方肝胆外科医院一名优秀的护士。

　　吴孟超的一双手，救治了无数病人，其中有党和国家领导人、各界名流、海外人士，更多的则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农民。他对他们一视同仁，无私地奉献自己的才华和深沉的爱。

　　已88岁高龄的吴老总是亲自查房，在查房时他总是叫医生们先把手在口袋里焐热，然后再去接触病人身体；每次为病人做完检查之后，他都顺手为他们拉好衣服，掖好被角，并把鞋子放到病人最容易穿的位置。

　　一天下午5时30分，吴孟超像往常一样开始查房。在一位刚动完手术的老人的床前，他停下了脚步。长期的肝癌病痛消耗了病人的血肉和精神，老人支持不住了，没有食欲，连稀粥都难以下咽。吴孟超握着老人瘦得皮包骨的双手，和蔼地说：“老伙计，不吃饭可不行。一点不吃，怎么跟病魔斗争呢？”

　　吴孟超边说边端起稀饭，一勺一勺地喂着老人。平时走路都带着小跑的吴孟超，此时却像个慈爱的母亲，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哄着老人。老人终于张开嘴吃饭了。他一边吃，一边流着眼泪。二两稀饭，老人吃了半个小时，瘦削的脸上，重又现出生命的光泽。

　　“这个老人，八成是个百万富翁！”

　　“不是富翁，也得是个大官！”

　　病房里的病人，以及探望病人的家属，都在悄悄议论着。可直到这位老人出院结账时，大家才知道，他不过是上海的一个流浪汉。

　　在常人眼里，吴孟超可谓功成名就，该享享清福了。可吴孟超雄心依旧。他说：“我已经88岁了，但身体还好，如果不出差开会的话，每天还要做两台以上的手术。作为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开点刀，多为几个病人减轻点痛苦，让肝癌病人的生命不断延长，并真正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

　　吴孟超还说：“肝癌是我今生最大的敌人，而手术室开刀房就是我这一辈子的战场，我要一直战斗下去。”